「如果我是樹,會是株什麼樣的樹?」五月中旬,參加學會邀請資深榮格分析師Shirley Ma所帶領「樹的禮讚」工作坊,勾起我對這個問題的反思,三個月後的某日,我找到一個答案...
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參加馬老師的講座,原以為這次對於「樹」的象徵意涵與實際個案上的運用,能有理論與應用上的更深理解,令人驚喜的是,除了我所預期的,工作坊中還加入了繪畫(畫樹)、積極想像(扮演樹)和做出樹的操作(想像與模型製作)。除了知識的充實,更將樹的象徵與意象和自我生命經驗、現下的狀態,有了省思與流動的連結。雖然因此,令我一度感到情緒的來襲甚至胃痛作嘔,但那都是歷程。如今回想,那仍是一趟充滿力量的美好旅程。
工作坊的前段我們以講解理論與個案為主,令我至今仍有印象的是,馬老師在解析了一個個案的樹圖時,那棵樹的樹幹蒼勁厚實,樹洞(象徵創傷)的佔比不大,背後還透出曙光,而老師轉向大家感性的說:分析是真的能夠幫助人…,但是分析者必須自己先走過分析與療癒的過程,我們的學習會先治療我們自己,終至成為wounded healer,沒有經過傷痛與醫治的過程,將無法走入個案的世界。這令我十分感動,對於才啟程朝向成為助人工作者出發的我,在探索過程中不斷與創傷遭逢痛徹心扉,但我明白它的意義與價值,老師的這番話,令我能更勇敢堅持繼續旅程。
而後我們畫樹,我的樹又大又粗頂出了紙張,筆觸有些凌亂但是很勇,後來又做了樹的模型。剛開始做模型時心煩意亂不知怎麼下手,到底是怎樣的一棵樹?追問不止反而無法下手,中間靜下來想像了樹,又不知道如何能做到自己要的,一直不滿意,只好要自己耐著性子,只要成樹不計美醜。如此放鬆之後,反倒它也成為一棵還蠻可愛的樹,有點單薄有點害羞,很是青澀可愛。在做的過程中,因為胃絞痛我毫無開花的元氣和心情,便順著當下的狀態把原本材料上有的花苞去除了,這是剛茁壯的少年樹,不急著開花結果。
在一連串的過程裏,我看到自己的急躁和無信心,在想像與實踐力的落差中,我給予自己的不是耐心和等待,而是不斷的批判、挑剔,也對老師抱怨自己做得不好。當老師小聲對我說:如果那樹就是你呢?你再看看它…我看著畫出來將要撐破畫紙的大樹,很粗勇紮實,再看看一旁做出來的樹體,卻細瘦無比,一時間感到迷惑,似乎這正反映著我在內外在的矛盾。在生活中我總是扮演著照顧者和家族中支柱的角色,頂天立地總對家人說:沒關係,有我在;但內在卻是充滿著無力和懷疑,我真無所不能嗎?是願意還是犠牲?看著二個對比的樹形,我疑問著:在這大不同的樹之間,我是誰?在哪裏?是大還是小?是勇敢還是軟弱?是頂天立地還是正要茁壯?當下的我落入無解的沈思,但是接下來的活動讓我有了更多的體會。
我們做扮演,三人一組一個人分別扮演自我ego、本我Self,另一個則是觀察者,然後交換輪流。當扮演自我時就是做自己,用「我是一棵樹,我想/要…」做開場語,然後自由發揮,可以動作可以說;本我的任務是凝視自我,不出聲不動作,只是在那裏靜靜的陪伴和聽;觀察者就要看二個人的關係、細緻的表情動作或聲音變化,再討論分享。
當我是我的自我時,才說出「我是一棵…」就停了下來,延續著前一階段的自我提問:如果我是樹,是棵什麼樣的樹?是粗勇的?還是細瘦的?我是誰在哪裏?深呼吸著等待答案的浮現,沈默良久後忽然說出:「我是一棵細小的樹…我想要…長這麼大!(張開雙手用力撐大了自己)…把以前來不及長的,統統長回來!….旁邊有沒有別的樹也沒關係,但如果能有小動物靠近我應該很不錯…我沒有一定要自已長成什麼樣子,但我希望能不停的吸收不停的伸展,我不介意會成為什麼樣子,因為很久以後不管是什麼樣子,我都會喜歡,那就是我的樣子。」
扮演我的本我的學員回饋我,她感到,當我長開雙手說我要長"這麼大"時,聲音是孩子的聲音,表情也很可愛;後來說把來不及長的長回來時,表情變得哀傷沈重,像是被壓抑的青少年;我說不在意有沒有別的樹作伴,她聽到孤單,但也覺得我好像需要的是不同的友伴(非樹而是動物);到後來說希望不停的成長時,表情有較為舒展,像是等待發芽的…力量。
而這過程中,像有個第三者的我在一旁,聽到自己說自己其實細小,渴望成長,是有些驚訝又不捨的。明白的是,從小早熟、堅強,一直扮演家庭支柱的我,內在是疲憊與軟弱、渴望得到滋養和純然為自己成長的能量的。過程裏也感到本我無論如何都一直堅定的看著、支持我,幾分鐘的歷程,讓這棵樹從細瘦懷疑、曾經委曲,到接受自己將有的樣子,轉化的力量在幽暗處發生。
換我扮演別人的本我時,覺得站得很穩比扮演自我時還要穩健,很有存在感,這令我感到奇妙。我支持的自我一直動,是棵很樂觀而且活潑的樹,和風在玩耍,所以我也笑著用眼光追隨她讚賞的看著她和她的快樂。我體會到本我的穩定堅實,包容和支持,而Self也在每個人的心靈中,連結到他,我們就是一株難以搖撼的生命之樹,我感動了。
工作坊結束後,我將做出的小樹放在案頭,不時凝望它,想像它的成長,讚賞它的細緻可愛,常讓我在繁忙的工作中得到寧靜;也不時探問自己,如果是樹,我是一棵什麼樣樹呢?我像是和自己玩著遊戲,丟出問題但並不急著探尋答案,直到三個月後,它自然的在一次自由書寫中浮現:
我是一棵有著心形葉子的菩提樹。
菩提樹的樹汁會因為傷而滲出結成厚痂,可是仍然枝挺葉茂;
葉質柔軟,葉脈堅韌,堅韌到耐得起酸蝕能做出好看的葉脈標本,
即使死去仍留下生命的美麗,
卻低調地將花隱没在果實裏,真正的美綻放於自己的裏面。
(此篇應沙遊學會之邀發表於其2009年9月出版之會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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